Tea Leaf Nation

汉语不是落后语言

说汉语与现代科技不合,等于另类东方主义。

Chinese children attend a computer class to learn how to properly use the Internet, in Beijing on June 7, 2010.  China defended its right to censor the Internet, saying it needed to do so to ensure state security, and cautioned foreign governments to respect and obey its online policies, as more than 400 million Chinese people are now online.       CHINA OUT        AFP PHOTO (Photo credit should read STR/AFP/Getty Images)
Chinese children attend a computer class to learn how to properly use the Internet, in Beijing on June 7, 2010. China defended its right to censor the Internet, saying it needed to do so to ensure state security, and cautioned foreign governments to respect and obey its online policies, as more than 400 million Chinese people are now online. CHINA OUT AFP PHOTO (Photo credit should read STR/AFP/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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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在这个中国社交媒体发达的时代,伴随着许多北京的亿万科技创业公司,人们对于中文的偏见始终存在。常人会误以为到了2016年,20世纪对于种族歧视、殖民主义和社会进化论的普遍批判声会敲响19世纪以高傲、殖民者的角度贬视中国和中文之东方主义的丧钟。或者我们会希望即便对于中国的差异性观念仍在,那些有着陈腐观念的人至少会被视为古板的西方中心主义者,如同 机场书店的廉价平装书,不值认真一读。可惜事实并非如此! 大众对于中国的认知还停留在19世纪,历经社会进化论和种族科学的没落,这种认知在这新世纪里依然十分普遍,而其原因主要归咎于倡导中国不适合现代科技与媒体的理论。

姑且称它为东方主义2.0。

在最近的一篇《纽约客》文章里,屡获殊荣的科幻作家姜峰楠假想于另一个世界里中国使用一套字母或音节书写系统,如同现今大多数其他社会。他认为现今中文字母和其假设的键盘不适用,而这将构成广泛识字的障碍,并形成「套在中国文化脖子上的沉重负担」。这是一个十分诡趣的说法,尤其当全中国的识字率高于95%,而中国也早已采用和增强能够快速有效在电脑上输入中文的QWERTY键盘。

姜峰楠并不是唯一一个用中国资讯科技来批评中文文字的人;最近一台在牛津科学历史博物馆展出的中国打字机浅藏涵义地取名为:「古怪:意外之物与非常行为」。网路上网友们在讨论后确信只要用户严格按照「600个步骤」去做,那中文电脑运算只是「小菜一碟」。

我们没有由去怀疑这些评论背后的想法和动机。但凭良心说,这些迎合中文「低效率」说法的评论其实既非中立也非出自善意。实际上是东方主义2.0东山再起,甚至超越了老派的东方主义。这些对于中文文字的批评不带任何脏字,绝口不提有关西方文化优势还是社会进化论等带有歧视色彩的字眼。其结果是消毒后只提科技适用性的东方主义1.0 更加具有说服力。在文化意义上中文可能跟其他语言是「平等」的 — 但在技术层面,它依然是「落后」 的。

要了解东方主义2.0是怎么形成的,我们必须重视东方主义1.0的崛起和所谓的没落。

19世纪哲学家格奥尔格‧威廉‧弗里德里希‧黑格尔在他的《哲学史讲演录》里提到中文「从一开始就是科学发展的障碍」。他认为某些概念无法以中文来表达、形容、甚至想像,就连对那些说中文、懂中文的人也是如此。黑格尔断言人类是被语言掌握,而中国人很不幸的是被一个与现代思想不协调的语言掌握。

黑格尔的观点不出意料地跟当时被社会达尔文主义所垄断的知识界一致。就像人类种族有等级制度一样,欧洲人也把语言等级制度化了。印欧语系至上,其余的尤其是那些不用字母系统又无语尾变化 、无词形变化的都是发展有碍的。以一个语言学家、传教士、和汉学者的角度, 塞缪尔‧威尔斯‧威廉(卫三畏)认为:「中文、马雅文 跟埃及文都如同形态文字,都是表意的」。在这些语言中,「马雅文」被西方入侵者活活消灭了,而埃及文最终也被语音化了。但中国还是固执的抓着它那垂死的书写系统,「在其文学的支持下,孤立处境的强化下,人民和邻国的尊崇下」,结果导致的是「语言构成的精神孤立」。其语言使得中国人「依附在他们的文学上,成就了他们的自大,给予了他们自足能力,促使了对他人的鄙视,阻碍了他们的发展」。

中文一直是语言进化论的批评对象。一篇1912年的短文中写道: 「任何一个脑子清楚的人想到学中文都会头疼。中文必须要被遗弃」。 W‧A ‧梅森也在他1920年短文《书写法历史》里表示:「像中文用这种语音字,早在它初期发展阶段就被扼压了」。另一篇1932年的报告说得更直接:「中文书写, 简单来说实在是太糟了」。

就在东方主义1.0的鼎盛时期时,东方主义2.0诞生了 — 并且开始走向主流。一开始时东方主义2.0跟东方主义1.0 一样,或多或少都参杂着歧视色彩,但其最终重点则不同。东方主义2.0对于中文的批评着重于其科技的不实用性和中文文字的缺点。 1900年1月一篇出现在旧金山考官版面的漫画插图充分表现了中文文字和打字机、以及和其他现代资讯科技是如何「互相抵触」的。这台长12呎、拥有5000个键盘、纯属虚构的中文打字机据说占据了杜邦街报社的整个房间。 「两个房间并在一起才容得下这台伟大的发明」, 作者解释说。作者另外形容打字员就如同一位统帅,在广大平原上指挥着部队。另一幅插图则画着滑稽的发明家高坐在凳子上,口里「透过锡制传声筒向四个肌肉发达的助手」用半粤语胡言乱语地喊着。

到了1903年时这台不明机器的虚构发明家终于有了名字。摄影师兼专栏作家路易‧约翰 ‧史达曼给它取名为 (“Tap-Key”)「踢跶键」,一个结合了伪粤语和拟声词的双关假名。 「我从其中一份报纸上得知一个老中发明了这台天文打字机」,史达曼写道,旁边外加了一幅插图,图中画着一台更是巨大到可笑的机器。画中至少有五个中国人同时嗒嗒嗒地在一个庞然键盘上打着,另外五个人在一旁大量补纸。 (很显然的,操纵一台中文打字机的人力已比三年前这打字机初亮相时多了一倍。)

进化论学者们对于中文的批评在20世纪时渐渐进入模糊地带。 1936年美国汉学家顾立雅发表一篇文章《中文文字的由来》,文章里顾立雅批评当时广为被大众所接受的理论–中文是全语言起源的象形文字和其假定最终目标–语音示法的混种。顾立雅的灵感来自对于比较文明学与种族科学的评论。他直攻那些认为字母语言至上的作家们,也对号称中文文法难以形容某些想法的说词开炮–尤其是指对现代观重要的想法。

此种评论已广泛大幅胜出。语言学家杰夫‧参普森也在他1985年的作品《书写系统》中驳斥那些觉得中文不足的说法。 1987年人类学家杰克‧辜迪也开始撤回他之前对于中文的批评。他说: 「我们都有这个缺点,都太偏好西方独特的交流方式」。

虽然进化论学者的中文论已被边缘化,但准科技理论依旧存在,提供足够空间给予那些中文次等论的老掉牙比喻做文章。在这些人眼里,及便已是21世纪,中文还是那1900年时被创造出的不实怪物。就连《辛普森家庭》电视剧也在2001年加入对中文的吐槽。在故事里主角荷马•辛普森在一家幸运签饼公司帮忙写饼干里的箴言。萤幕上荷马即兴说了一串名言短语,而他的女儿莉莎则是负责用中文打字机把她父亲的名言一一打出。荷马讲到一个段落时停下来确认莉莎是否有跟上:「你都打下來了吗, 莉莎?」,但莉莎面对着那荒唐又复杂的机器、小心翼翼的打着键盘,犹豫着说:「我不知道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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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透过荒诞漫画或是中文「低效率」论来批评中国的新方法如同打过预防针,摇身一变包装在消毒过、只提科技适用性的中立语言下。这是一个聪明的把戏:或许中国人在认知上都能像西方人一样完全表达自己,因此黑格尔的中文认知「阻碍」科学一说不成立。但在技术层面上,麻烦的中文字十分显然的阻碍了使用者使用电报、打字、电脑等现代资讯科技。因此结论是–黑格尔还是对的。

讽刺的是中文不仅在21世纪走强 — 也是在这个数位时代里最快、最普遍、最成功的语言之一。中国不仅号称是第一个大量引用「联想输入法」的国家,同时也是个科技龙头。很显然的汉字并无阻挡社交媒体的热潮。其智慧型手机行业也是蓬勃发展,并且已经放眼全球。甚至还有社交媒体兼电影院– 观众可将观看心得透过手机简讯投射在电影上。不论是好是坏,结果证实这些都不需要靠中国全面字母化来完成。

但不管证据如何显示,昔日东方主义仍在抬头。也许与其替这些过时理论重新包装,不如好好认真花点时间来学习中文打字机、电报、电脑,还有真的重要的–汉字。

翻译: 陈慧瑜 

墨磊宁(Thomas S. Mullaney)是斯坦福大学中国历史学副教授。其著作包括《Coming To Terms with the Nation: Ethnic Classification in Modern China》 (立国之道:现代中国的民族识别) (2010) 与 《The Chinese Typewriter: A Global History of Information (麻省工理学院出版社,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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